流云从她头顶飘过,投下单薄的影子,脚下桃花点点,嫣红一片。
瞬息浮生,薄命如斯。
大观园里,纵使花红柳绿,与她而言,不过是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”。富贵如烟,流过她身,终抵不过前世的盟约。幼时丧母,复有丧父。展眼,已无依无靠。虽有贾母庇护,但毕竟不是至亲。
惟梦里犹记,灵河岸上三生石畔,饥则食蜜青果为膳,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,恍惚间,有缠绵之意,终日郁结不散,乃念未酬报其灌溉之德。故此今生,以泪代水,以情酬德,泪尽绝生,恩尽断缘。
数十年间,她如弱柳娇花,小心翼翼地躲在大观园的角落里。那个多情的浪荡公子,是她唯一的希望,她恋着他,爱着他,为他伤心为他落泪,为他遭受世人的绯短流长。
却终是,一个枉自嗟呀,一个空劳牵挂。一个是水中月,一个是镜中花。
她到死才懂,这一切,只是宿命。
我怜她,在她身上看到乖顺和叛逆胶结的影子。
她不甘成为封建礼教的祭祀品,却终究无力反抗。爱情是她生命的主旋律,她告诉自己,得不到真爱,便情愿不要。她以一场轰轰烈烈、荡气回肠的死亡盛典结束这荒谬的数十年。
我羡慕着她的生活,可以肆无忌惮的为自己而活,可以尽最大的努力做自己。而我,连反抗的勇气都不曾有。
曾经有人问过我,为什么林黛玉每天养尊处优,却依旧悲伤;为什么她明明懂得宝玉是爱她的,心里只有她一个人,却还是要寻死。
我看着那人天真的脸,不忍告诉他成熟后才懂得的那些。
有些快乐不是物质生活可以给予的,有些悲伤不是锦衣玉食可以冲淡的。孤单就是孤单,与生俱来的东西,不是有人陪就可以不寂寞。没有知己,纵使身处闹市,不过是换了种方式安静。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,无论大人、小孩,都有着各自的无奈。我们都期待着,自己想要的生活,却又忍受着,现实的残酷。
黛玉的死,是在向害人的封建礼教冲击。她和宝玉那么相爱,生生死死缠绵那么多,到头来却抵不住封建权势的一个命令。没有自由的生命,她不要;没有爱情的日子,是她的煎熬。她恨的,怨的,是这个吃人的社会。她要活在自己的生命里,她不要做命运的木偶。所以,她擦干眼泪,选择死亡。生不自由,死或许会更快乐。
我想,黛玉的隽永,不光是她的美貌与勇敢,还有她那举世无双的才情。
她那首揉碎无数读者衷肠的《葬花词》,不得不提到:
花谢花飞飞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?游丝软系飘春榭,落絮轻粘扑绣帘。
闺中女儿惜春暮,愁绪满怀无着处,手把花锄出绣帘,忍踏落花来复去?
柳丝榆荚自芳菲,哪管桃飘与李飞,桃李明年能再发,明年闺中知有谁?
三月香巢初垒成,梁间燕子太无情,明年花发虽可啄,却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倾。
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,明媚鲜妍能几时,一朝漂泊难寻觅。
花开易见落难寻,阶前愁煞葬花人,独把花锄偷洒泪,洒上空枝见血痕。
杜鹃无语正黄昏,荷锄归去掩重门,青灯照壁人初睡,冷雨敲窗被未温。
怪侬底事倍伤神?半为怜春半恼春,怜春忽至恼忽去,至又无言去不闻。
昨宵亭外悲歌发,知是花魂与鸟魂?花魂鸟魂总难留,鸟自无言花自羞。
愿侬此日生双翼,随花飞到天尽头。天尽头!何处有香丘?
未若锦囊收艳骨,一□净土掩风流,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淖陷渠沟。
尔今死去侬收葬,未卜侬身何日丧?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?
试看春残花渐落,便是红颜老死时。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!
“天尽头,何处有香丘?”诺大的华夏的大地,空旷的宇宙苍穹,竟没有啊,没有她自己的空间。寄人篱下,有形无形里,噙满无人懂得的哀愁。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得。不是自己的,总会莫名地恐惧,甚至,从不敢去拥有。
她怕,她觉得只有自己在乎着自己的存在,她看不到自己未来的路,感受不到幸福的气息,所以,她才会对着满地的落英悲叹:尔今死去侬收葬,未卜侬身何日丧?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?
她应该是懂得,死亡不会是最可怕的事情,所以她博爱万物,怜花惜草,愿意为美的失去悲怆。
我们活着时,死亡尚未来临;死亡来临时,我们已经死了。因而,死亡对于生者和死者都没有关系。那么多于一个与我们毫无关系的东西,我们的害怕,是否很荒谬呢!
死亡是神圣和庄严的,是生的终结也是生的任务。死的瞬间,我们便为这白驹过隙的几十年划上圆满或是不圆满的句号。
就像黛玉的死,如一块沉入湖底的青石,点起一圈一圈扩散开去的涟漪,深深地在人性深处刻上那么一道,从此血肉模糊。它让我们看到了逝去的价值,那是任何一种形式的存在都无法比拟的。
曹雪芹让读者爱上林黛玉,然后到最悲惨的时候,让她顺理成章的死去,剜去了读者的心绪。我们自然为她悲伤,难过后,更多的会是愤怒,站起来为她砍断束缚的链条。
只可惜,千年之前的人们,不曾懂得。